藉着這一活動的機會,我們也特別走訪了著名作家冰心的女兒吳青,聽她講述自己和母親之間,以及教育有關的故事,講述自己對母親“愛的哲學”的理解。


在各個版本的語文教材中,冰心是作品被選入最多的作家之一,如部編版的教材中就選用了《肥皂泡》《繁星》《荷葉母親》等多篇作品。這些飽含母愛、自然的文章,打動一代代讀者之餘,也不免令人好奇,在這些作品背後,究竟藏着哪些往昔的故事?在子女的眼中,冰心又會是一位什麼樣的母親?

 

“有了愛就有了一切”,這句被廣為傳誦,也被冰心踐行了一輩子的話,如今同樣是吳青奉行一生的準則。“愛其實是責任,是真善美,是誠信,是擔當。每一個人,不管你是大人還是小人(孩子),做任何事情,都有責任把事情做好,這樣我們的世界就會好,一個家庭也會好。”

 

吳青有着許多身份,她曾是北京外國語大學英語學院的教授,做過二十多年的人大代表,還一手創辦了北京昌平農家女實用技能培訓學校,等等。當然,她還有一個身份,那就是冰心的小女兒。

 

轉眼間,冰心已經離開我們二十二年了。

 

在冰心離開以後,吳青仍然居住在民大(今中央民族大學)家屬院裏一棟普通的樓房中——這裏曾是冰心和吳文藻晚年的家,即便家中現在已經沒有大多父母留下的東西:“我們家,父母走了以後整個兒改裝了,東西我都捐了。”

 

對於這處陪伴了晚年時光的居所,冰心曾經這樣寫道:“1983年我們搬進民族學院新建的高知樓新居,朝南的房子多,我們的卧室兼書房,窗户寬大,陽光燦爛,書桌相對,真是窗明几淨……我們是終日隔桌相望,他寫他的,我寫我的,熟人和朋友來了,也就坐在我們中間,説説笑笑,享盡了人間‘偕老’的樂趣。”

 

房間雖已不是當年的原貌,但擺放在窗前幾盆開得絢爛的蝴蝶蘭等花卉,及窗外時不時傳來的鳥叫聲,仍然和過去一樣,為並不算寬敞的房間增添着鮮活的氣息,恍若時光可以迴轉。


吳青接受採訪,講述和母親及教育有關的故事,講述自己對母親“愛的哲學”的理解。


1
從小媽媽告訴我,
我先是人,才是女人

 

母愛、自然和童真是構成冰心“愛的哲學”的三大主題。巴金曾説:“一代代的年輕人讀到冰心的書,懂得了愛:愛星星、愛大海、愛祖國,愛一切美好的事物。我希望年輕人都讀一點冰心的書,都有一顆真誠的愛心。”

 

在客廳的一角,非常醒目地擺放着一幅題贈吳青的繁體“愛”(愛)字,下面的小字寫着“這時心下光明澄靜,如登仙界,如歸故鄉。眼前浮現的三個笑容,一時融化在愛的調和裏看不分明瞭。”這句話出自冰心的散文《笑》,表現的是對愛與美的呼喚。而被選入教材的《荷葉母親》一文裏,大雨中,勇敢慈憐的荷葉傾側下來,覆蓋在紅蓮上面,這種對母愛的比擬亦令人動容。

 

“冰心的愛是博愛,是愛世界上所有的人。所以你看冰心的《寄小讀者》,裏面有日本人,有美國人,有英國人。”已經83歲的吳青依然坐得腰板筆直,她上身穿着一件普通白色T恤衫,上面印着的正是那句温暖了幾代人心的“有了愛就有了一切”,落款是“冰心題”。就着當下的話題,吳青的言辭犀利但不失温度,“在疫情暴發的這段時間裏,我想我媽媽如果活着,一定非常痛苦。”


吳青為讀者寫下寄語。

 

整個談話過程中,“愛”字是被反覆提及的。“繁體字的‘愛’有心。愛沒有心了,你還能愛嗎?”正是因為這樣,作為老師的吳青,深愛着自己的每一個學生。“我在課堂上讓我的學生建立自信心,我用最快的辦法教會我的學生。上課我跟着學生走,我看他們的眼睛。”吳青説,這也是爸爸媽媽的教育理念。

 

在燕京大學教書時,吳文藻是費孝通、林耀華、黃迪等人的老師,同時他和冰心二人也是他們的主婚人。“黃迪有段時間老是寫不完論文,我爸爸問他為什麼,他就説,‘我太太剛生了個孩子,他半夜老哭。’後來我媽媽到他們家去了解情況,替他們給孩子洗澡。就是這樣的師生關係,這是一種相互愛與信任的關係。”

 

“充滿人性的社會,首先一定是‘愛人’的,孩子也是人。”吳青表示,愛是責任——對人的責任,對動物的責任,對植物的責任,對國家的責任。“愛不是護着,看到問題你必須指出來。我媽媽説:‘有了愛就有了一切’,所以一切都要我們去負責任。”

 

吳青説,“從小我很幸運爸爸媽媽都把我當成一個人。我媽媽告訴我,我先是人,才是女人。所以我從來不覺得男孩子比我強。我會打彈弓,我爬樹比他們快。”在媽媽的影響下,兩歲時吳青就學會了自己吃飯,自己倒水,因為媽媽告訴她要自主。為了養小狗,吳青與媽媽定下了四條“口頭契約”,因為媽媽教導她要負責任。

 

“太多的父母總是大包大攬,恨不得替孩子活。”這讓吳青對當下的一些教育現狀有着許多憂慮,“孩子做什麼事都爭取自個兒做,父母絕對不能代替,要讓孩子在失敗中慢慢學會成功。做一個人,關鍵是要做一個獨立的人。”吳青如是説。“孩子需要知道是非,做什麼,為什麼要做?什麼事絕對不做。”


2
我的整個成長是在大自然裏

 

“孩子要從小懂得欣賞大自然的美,我的整個成長是在大自然裏。”吳青出生於1937年11月9日,她的成長時期就是抗戰時期,“幾乎等我懂事以後,天天都得躲進防空洞,裏面又黑又直又潮又冷,不能在外面玩。”但即便是這樣,吳青至今仍能清晰地回憶起8歲半前在重慶度過的時光,她用童年時期熟悉的重慶方言説:“我是在重慶歌樂山長大的哦。”

吳青在採訪中。

 

“那個時候的歌樂山,到處都是大樹,一到春天、夏天,各式各樣顏色的杜鵑花都開了,真美呀,下面看的就是長江和嘉陵江。”吳青説:“我小時候根本不愛念書,我覺得唸書太累。我姐姐從來唸書第一名,回家還念。我覺得我不要那麼活着,我願意在大自然中成長。我媽從來沒有逼我,她從來不説‘你怎麼不像你姐姐’。我覺得人的成長需要時間跟空間,讓你去創造和反思,發現自己的成長。”

 

“我玩,我觀察,我有發明創造。媽媽説:‘認認真真地學習,痛痛快快地玩。’我就玩得痛快再回家,考試我就臨時抱佛腳,及格我就滿意了。有一次,我忽然考了第三名,然後我想,要行的話,將來我考個第一名像姐姐。可是一開學我就忘了,放了書包就出去玩了,因為自然太吸引我了。”

 

冰心的筆下處處是對自然的讚頌和敬畏,而她也將自己對自然的熱愛,融入到對子女的教育之中。“媽媽對我的影響,主要就是尊重生命,尊重每一個人。媽媽説‘有了愛就有一切’,愛其實是真善美,對人要真,做事情要真,對人要善,對大自然也要善。”也是因為這個緣故,吳青特別有動植物緣兒,“我在外面遛彎兒,好多狗都喜歡我,貓也是,鳥也是。我這兒有時候來鳥,來過喜鵲、鸚鵡,它們喜歡我,我給它們在外面準備了水,它們在上面休息。我家的花兒為什麼長得好,我跟它們説話,我給它們放音樂。”


3
她對人是一種真情,
愛和恨非常鮮明

 

在很多人的腦海中,冰心是大作家,是一位懂得愛與美的女性,她的生活也一定十分精緻。但吳青説,作為母親的冰心告訴自己,“家不需要豪華,簡簡單單,樸實就夠了。”

 

冰心從小就教育吳青要尊重生命,這裏的生命包括了人、動物和植物,“我尊重所有的人,而我爸爸媽媽也是這麼做的。我媽媽從來沒有覺得自個兒是了不起的一個人,只不過她的工作是創作而已。”在民大校園裏,大家一看到冰心哪天穿着小皮鞋、料子褲,説:“老太太您今兒出去有外事活動啊?”冰心就回答説:“是。”吳青説,“媽媽平常在家就穿小布鞋。”

 

在女兒的眼中,冰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?吳青説,“媽媽從小女扮男裝,穿的是海軍軍服,玩的是鏟子、小筐子、石頭,學騎馬、學划船,一直到11歲,她才穿的花衣服、系的緞帶。”


吳青在採訪中。(從左至右依次為:學而思網校教師張馳、吳青教授、何安安)

 

對於母親,吳青用“我媽媽特別温柔”來形容,“經常説我愛你,她喜歡親親你。像我們家陪我媽媽住院的小阿姨(1980年我媽媽得了腦血栓,摔了一跤脛骨骨折,做什麼都不方便,後來就有人專門照顧她),我媽媽親親她,她也親親我媽媽。她對人是一種真情,愛和恨非常鮮明,愛起來是真愛,恨起來特恨。所以蕭乾寫我媽媽,‘老太太恨起來是真恨,容忍不得。’”

 

吳青小時候,冰心喜歡給她講童話故事,講外國文學。“給我講《三隻小熊》的故事,講《大衞·科波菲爾》,像三隻小熊,大熊特別懶,第二隻熊特別自私,小熊就很善良。媽媽會問我:‘你想做哪個熊。’我説:‘我要做小熊。’媽媽就會親親我,她覺得人就應該這樣,不要懶惰,也不要自私,就應該想到別人。”吳青如是説。

 

“媽媽通過講故事來引導我,或者在實踐中引導我。”吳青説:“有一次媽媽聽到我罵:‘啞巴啞巴巴,偷錢買粑粑。’她就問:‘怎麼回事?我怎麼就聽見你説話,那個孩子不説話?’我説:‘他是啞巴,他打我了。’媽媽説:‘你怎麼能夠欺負一個啞巴呢?你這比打人都壞,不能夠這樣。他高興他笑,他不高興可能只能通過打來表達。’後來我就懂得,這樣的人更需要關心。”

 

自此以後,在學校時,遇到同學中比自己瘦小的,吳青總是主動關心,幫助她們洗被單、洗衣服。在成為人大代表以後,吳青更是時刻警醒自己要用心聽,要關心那些更需要關愛的羣體,“我注意盲人道,注意維護這些人的權益。”説到這裏,吳青又把話題拉回到了孩子身上,“對於孩子也是這樣,要維護他的權利,要講求人人平等。”




編輯|走走

校對|趙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