撰文|閆超華


這幾年當我應邀走進小學和初中的課堂與孩子們分享童詩時,我發現並非像我們所認為的那樣,孩子的奇思妙想可以瞬間讓他們成為一個小詩人。事實上,在家庭和學校的雙重擠壓下,他們原初的好奇心與想象力正在慢慢被裹挾、吞噬。也就是説,在這個信息不停裂變、飛馳的時代背景中,孩子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模糊,他們身處一個尼爾·波茲曼所説的“一個沒有兒童的時代”,因為他們的童年正在迅速消逝。因此,我時常會這樣問自己:當我們在談論童詩的時候,我們能談論什麼?何為童詩?童詩何為?每個孩子真的都是天生的詩人嗎?這些問題其實值得每個童詩創作者思考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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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童詩的寫作中,每個人都是自己的迷宮,起源於幼年的語言經驗在我們的身心中已經成為一種魔法。正如卡夫卡所説:“那就是魔法的本質,它不創造,它召喚。”童詩本質上就是召喚,它邀請孩子們進入它的內部,並賦予他們想象的自由和奇蹟。詩人諾瓦利斯這樣描述過:“魔法師即詩人。”而孩子與成人的一個重要區別就是他們還堅信魔法的存在。


什麼是童詩?談論這個看似很小的問題令我感到不安,寫作童詩是艱難的,談論童詩更難。因為你要談的是一種正在流動和變化的神祕的語調和聲音,如同你在談論神靈的語言。那些初始的愛、記憶與心靈狀態一下子將我們帶至純真和想象的融會中。這時,我通常喜歡引用英國作家依尼諾·法吉恩的一首童詩作為回答:


《什麼是詩》


什麼是詩?誰知道?

玫瑰不是詩,玫瑰的香氣才是詩;

天空不是詩,天光才是詩;

蒼蠅不是詩,蒼蠅身上的亮閃才是詩;

海不是詩,海的喘息才是詩;

我不是詩,那使得我

看見聽到感知某些散文無法表達的意味的語言才是詩;

但是什麼是詩?誰知道?


這裏,詩歌作為一種永遠無法抵達的力量出現在我們的認知中,從而建立起世間萬物的隱祕關聯,在這一“未知”中,兒童心靈的迴歸變得尤為重要。比如在日本詩人金子美玲的童謠中花香就是花朵的呼吸,法國作家聖埃克蘇佩裏描繪的花朵是星球的詩意綻放,奧地利詩人漢斯·雅尼什會把掌聲獻給一束花,而七歲的孩子小二牛在詩中説花是佛的手指。童詩成了語言的遊戲之夢,它是想象與魔法的勝利。童詩的藝術在於發現心靈的自由、萬物的奇妙以及對情感、生命乃至宇宙的挖掘,從而發現自我,走向內心。



當然,每個詩人和讀者對於童詩的認知都不同,這也是童詩存在的意義,當童詩來臨的時候,你會發現你的世界在生花、在結籽、在閃光。比如,在孩子心中寫詩就像拍蚊子:


《詩是什麼》

作者:李雨融(7歲)


寫詩有點像拍蚊子

有時候我一不小心

就按死一個

有時候

我拼命地拍打

卻怎麼也打不到它

我覺得寫詩

就是這樣


事實上,談論童詩的概念本身似乎並無太大意義,童詩永遠只是探尋而非抵達。對兒童而言,通過詩歌帶來的感覺而非意義、概念和方法,更能讓他們體會語言之美,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孕育而生的。


時間退回到2019年,我第一次做面向全國的童詩網課,那些最柔軟、最聖潔的幼小的靈魂讓我見證了一個“永恆的時刻”。孩子和家長的心靈合成的花束如同“語言的讚歌”深深觸動着我。從那時起,史蒂文森的幻想、希爾弗斯坦的荒誕、羅大里的反諷、特德·休斯的狂野、金子美鈴的哀傷、窗道雄的憐惜、顧城的純潔……都為孩子們提供了豐富、明亮的語言水晶。於是,一直以來,童詩在普通讀者的認知中的“小兒科”、“淺語”、“模仿孩子説話”、“想象的玩意”等符號瞬間變得微不足道。在優秀的詩人作品中,你會發現,好的童詩不光是兒童心靈的藝術,同時也能給成人帶來純潔的體驗,就像“小王子”所説:“每個大人都是曾經的孩童,雖然只有少數人記得。”而那些“少數人”也在和孩子們一起編織着童詩的迷宮夢。



隨着孩子的寫作和鑑賞力的不斷深入,他們對語言的體驗也會像命運一樣展開,所以並非像一般人認為的那樣,孩子對童詩的認知與成人有明顯的界限,如果有,也是因為孩子內心更敏鋭、純潔,作為獨立的個體,就像加拿大李利安·H·史密斯在《歡欣歲月》中的提示:“刻意給他們只有韻律和節奏的作品反倒無用;將他們年幼卻蓬勃的想象力用那些故意顯得簡單、淺顯的作品限制起來則是狹隘的。在閲讀詩歌的時候,兒童的想象力總是可以超越他的理解能力的,他的情緒將帶他越過其心智上的限制……”“通過直覺與想象,兒童能理解那些遠遠超過他們經驗限制的東西”。這時我更願意分享一些我童詩課的孩子的作品來呈現語言的世界:


《融化在月光裏》

作者:橙子(6歲)


穿着花裙的白兔

提着光

站在發着微光的彩虹花瓣上

輕輕的,拍打着時光的窗

邀請我

看月光舞蹈

我的心

輕輕的,飄了起來

融化在

月光裏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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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提着光”是一種怎樣的體驗?孩子的自我的想象與經驗難道僅僅只是語言的夢幻?這些看似靈光乍現的詩句,其實有着清晰的內在邏輯。童詩變成了夢幻之物:


《帶一隻羊駝去看梵高的<星空>》

作者:姜雨琦(7歲)


有一天我找到了羊駝

他問我從哪裏來

我説我從梵高的畫裏來

他説梵高的畫裏沒有羊駝

你怎麼學會羊駝的語言的?

我説梵高的畫裏有星空

我在羊駝星上學會了羊駝的語言

羊駝眼裏閃着淚花

他問我可以帶它去看那幅畫嗎?

我説咱們快走吧

羊駝女王派我來找你

你到了那幅畫面前

她就施魔法把你變回羊駝星球

你就可以回家了



看吧,孩子對事物的理解絕非我們想象的那麼簡單,“為兒童”寫作的傲慢其實是成人經驗的誤讀,漢斯·雅尼什説:“優秀的童詩能讓讀者心中明朗,獲得慰藉;能夠觸動人的心靈,温暖每個孤單的靈魂。一首優秀的童詩應該講述對人、對物的愛,發人深省,讓讀者去感受,去大笑。”於是孩子們又開始這樣描繪他們看見的世界:


《暴紙》

作者:哈哈(5歲)


有時候抽紙的脾氣很暴躁

晚上睡覺的時候他會躲在袋子裏

所以我要叫他“暴紙”

報紙的脾氣也很暴躁

被人輕輕碰一下撕一下就爛了

抽紙的脾氣很暴躁

報紙的脾氣也很暴躁

可是都叫他們“暴紙”也不行

我們得想個辦法


《死亡》

作者:顧惜語(10歲)


死亡之神

在頭頂盤旋

一瞬間

靈魂飛昇

身體輕盈

像紙一樣

穿過金色的麥田

飛越藍色的海洋

輕撫柔軟的白雲

時間的指針已被風

温柔地折斷



《時間王國》

作者:朱莉雅(10歲)


在離地球三百六十五條

狐狸尾巴遠的地方

有一個小小

玻璃球一樣的

時間王國

王國上

生活着九十九個

時間小人

藍菊花瓣的花心裏

坐着藍色皮膚的

時間國王

它們都很小

從花苞到落葉

也沒有人能看到

這是一個祕密

太陽告訴月亮時

被路過的風吃進了肚子裏


你很難想象這些詩句是出自不同年齡的孩子的心靈,沿着他們語言的軌跡,你會發現許多有趣的靈魂、愛、疑問與思考的路線圖。


優秀的童詩無時無刻不在拓寬一種新的童詩美學,它必須是“詩的藝術”,它向我們宣告若不借助想象的翅膀,語言便無法抵達更遠的未來。童詩的生命力、奇妙之夢與想象的宇宙,一切的詩性都指向語言的未來:


《星月的來由》

作者:顧城(12歲)


樹枝想去撕裂天空,

但卻只戳了幾個微小的窟窿,

它透出天外的光亮,

人們把它叫做月亮和星星。


多麼美麗的童年力量,它的稜鏡折射出的語言藝術正是迷宮的入口。同樣是12歲,留守兒童杭建對星空的夢幻同樣具有神祕的圖景:“你瞧,樹枝在畫畫/星星和月亮/是它筆頭上的光。”(《畫畫》,懷遠縣龍祥小學)。值得注意的是,一旦我們被童詩的語言藝術所吸引,我們就如同置身於迷宮中,那些隱藏在事物中的美好都會被發現和洞悉,進而引領我們重返生命的最初時刻。當然,我們也無法忘記西班牙詩人洛爾迦的那首關於樹木的詩:“樹啊/你們可是/從藍天射下來的箭/多麼可怕的武士才能/挽這樣的弓/難道是星星?”詩人在尋覓遙遠的迴應時,也給我們帶來陌生的奇特體驗,童詩本身不就是我們整個身心的宇宙嗎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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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代的孩子接觸的事物越來越廣闊,以往占主導地位的鄉村題材的童詩逐漸與當下的兒童拉開了距離。也就是説,原來納入到童詩審美範疇的那些處理對象,已經開始失效。在童詩的演化過程中,我們需要構建的審美對象也變得越來越豐富,除了兒童,成人(尤其家長)也加入到閲讀童詩的序列中,這為童詩的寫作提供了更多的可能。


法國作家菲力普·阿力埃斯在其著作《兒童的世紀:舊制度下的兒童和家庭生活》中提到“發現兒童”這一重要的觀點。他説:“發現幼童,即發現幼童的身體,發現幼童的姿態,發現幼童的童言稚語。”優秀的童詩需要隨着時代的發展不斷前進,我們只有發現並正視兒童的語言,相信兒童想象的力量,相信他們的心靈與奇蹟,才能真正走向童詩未來的迷宮夢。


撰文|閆超華

編輯|何安安 李永博

校對|薛京寧